三十四岁那两年，我沉在谷底。起因不复杂：公司调整，我被调去一个边缘部门，做谁都能做的杂事；业余写的稿子投出去，退回来，改一改再投，再退。从前的同学有的升了职，有的出了书，朋友圈里全是好消息，只有我像一条搁浅的船，每天眼看着潮水离自己远去。
最难的不是清闲，是不被看见。开会坐在角落，说的话没人接；年终总结写出来，自己都嫌单薄。有一阵子我拼命想证明自己：逮着机会就发言，稿子改了又改，见人就讲我在做什么。可是越用力越空落——外部没有回声的时候，自己的声音喊得再大，也只是对着山谷喊话。
转变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。那几天我照例失眠，五点索性出门跑步，跑到河边，看见一位老人在钓鱼。天还没亮透，他一动不动地坐着。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惭愧：他钓没钓到鱼，我不知道；但他的安静是真的，我的焦躁也是真的。我急着让全世界看见我在生长，可地里真正的庄稼，恰恰是在没人的夜里扎根的。
从河边回来，我给自己立了规矩：接下来的日子，不求被看见，只求在生长。具体做了三件事，一直做到今天。
第一件，每天雷打不动留一小时给复利小事。复利，就是今天做、三个月后才显出用处的的事。我选了两样：读专业书、做笔记；练一门手艺。这一小时不产出、不汇报、不发朋友圈，完全属于自己。两年下来，笔记记满九本，手艺练到能接活的程度。这些积累，全部长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。
第二件，收起无意义的展示，把省下来的能量存住。我退了几个热闹的群，停掉朋友圈里的日常汇报，聚会能推就推。听起来消极，其实是节能——低谷期的能量本来就少，与其拿去维持体面，不如攒着往深处使。自己没长到位之前，认识再多人，也只是通讯录更长而已。
第三件，给自己设一个出谷指标。我和自己约定：不跟别人比，不问什么时候出头，只看两个数——存款还能撑几个月，手艺有没有新进展。指标不到，不投简历、不找机会，低头练；指标到了，再谈下一步。这条约定的好处，是把未来从情绪问题变成了进度问题。焦虑多半不来自处境，而来自无法度量。
两年后我离开那家公司，靠的正是那九本笔记和那门手艺。面试时对方问，那两年你在做什么？我说，在做杂事，也在准备今天。他们眼里的突然，其实是我一个人的漫长。
现在偶尔还会想起河边那位老人。他未必知道自己给过我什么，但那两年我常常想起他：天不亮就坐定，不喊，不急，等他自己的那条鱼。山谷教会我的就是这个——谷底不是用来逃出去的，是用来扎下去的。潮水总会回来；而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浮起来，就看潮水不在的日子里，你把自己修成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