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年春天,我干了九年的岗位被通知“优化”了。签字那天,行政让我留着工牌作纪念,我摆摆手走了。走出大楼时正是上午十点,阳光很好,街上人来人往,人人都在忙着什么,只有我两手空空。那段日子我常在半夜醒来,觉得自己像被连根拔起的树:九年攒下的头衔、人脉、熟练与底气,一夜之间归零。
最难熬的不是没有收入,是没有身份。别人问“您做什么工作”,我张不开口。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周,简历改了又改,越改越觉得这九年像个笑话。
让我缓过来的,是一件很小的事。一天上午,我去楼下的菜市场——上班那些年,我从没在上午十点见过这个菜市场。卖豆腐的大姐,修鞋的老师傅,挑拣青椒时认真比较的老人们,每张脸都松弛得很。修鞋师傅见我鞋跟磨偏了,招呼我坐下,一边钉掌一边闲聊,问我做什么的。我说,暂时什么都不做。他头也不抬:那挺好,歇歇,人又不是机器。就这么一句家常话,我坐在小马扎上,突然眼眶发热。九年里,我从没这样坐在春天的太阳底下,什么也不干,只看人来人往。
回家路上我想了很久。我失去的是一份工作,可这些年,我也一直被这份工作占有着——它拿走了我的白天和深夜,拿走了我陪女儿吃晚饭的资格,拿走了我对天气和季节的知觉。如今它把这些还给我了,我却只顾着清点损失,忘了清点失而复得的东西。失去是减法,可减法做完,剩下的才是真正属于我的。
从那天起,我给这段空白期记一本账,记的不是花了多少钱,而是白捡的日子:第一次去接女儿放学,她在校门口愣了几秒才认出人群里的我;陪父亲复查,医生说恢复得好,老先生高兴,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给我讲了半小时他年轻时的事。这些事,此前九年我一次都没赶上过。我还翻出了闲置多年的相机,每周去拍一次早晨的公园,拍到第三个月,居然有人来约片。原来世界没有关上门,只是换了一扇。后来我有了新的去处,收入不如从前,心却比从前宽裕。
如果你也正经历某种失去,我有两条建议,都是亲测有效的笨办法。第一,允许自己难过,但给难过设个期限,比如两周。期限内尽管消沉,期满之后,强迫自己每天出门一次,去一个从没在工作日去过的地方——菜市场、公园、图书馆都好。你会发现世界比格子间大得多,而你在其中依然有用。第二,从失去的第一天起,准备一个本子,左边写“我失去了什么”,右边写“我因此空出了什么”。左栏往往一页就写完了,右栏却越写越长:空出了时间,空出了心力,空出了重新选择的可能。失去会关上一扇门,但门拆掉之后你会发现,原来那面墙上,可以开一扇窗。
得与失从来不是一次结清的账。有些东西的离开,是为了把你原本的样子还给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