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岁前后那几年,我尝过大起,也摔过大落。先是一个项目意外做成,一夜之间成了红人:庆功宴上被轮番敬酒,内网里被通报表扬,连多年不联系的同学都发来道贺。我飘了,走路带风,觉得自己确有过人之处。那半年,我说话的音量都比从前高了半度。不到两年,我主导的新项目砸了,赔进去真金白银,也赔进去名声。同样一帮人,酒桌上没人再举杯,开会时我的发言被人当面打断。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,反复想同一件事:为什么同样是我,前年被捧上天,去年被踩进泥?
给我答案的,是单位附近公园里一位下棋的老人。那段消沉的日子,我常去棋摊边枯坐。老人棋下得好,赢时不喜,输时不恼,输了就摆子再来。有一次他连输三盘,对手得意地大声张扬,他只是笑呵呵地收棋盘:再来。我忍不住问他怎么做到不生气的。老头瞥我一眼:一盘棋而已,赢了它你还是你,输了它你也还是你。你这么看重输赢,是把自己押在棋上了。
这句话像一瓢凉水浇下来。我忽然看明白:那些年我的悲喜,从来不是自己的,是别人给的。捧我,我便自认英明;贬我,我便自认废物。我的心像一面旗,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——起落之间,不是我在活,是风在活。一个人把自己交给风,就注定要在起落里颠簸。
后来读到禅宗的一句老话,叫“平常心是道”,说修行不在玄远处,就在穿衣吃饭、待人接物的平常处。我虽不修行,却渐渐懂了这个理:把日子过稳的能力,比把日子过得辉煌的能力更难得,也更救命。大起时能不飘,是因为知道运气占了多少;大落时能不垮,是因为知道本事还剩多少。风雨是外头的天气,人得先是一间不漏风的屋子。
这些年,我练出了几条笨功夫。第一条,四十八小时规则:遇到大喜或大挫,两天之内不做任何重大决定——不辞职,不签约,不发长篇宣言。情绪像潮水,等它退了,滩上留下的才是真东西。第二条,把评价记在纸上,不记在心上。受表扬或挨批评的当天,我在本子上只写事件本身和我的处理方式,刻意不写别人怎么说。过几个月回看,赞誉和嘲讽都淡了,纸上剩下的只有事实,而事实才值得复盘。第三条最难,也最要紧:每天做一点无人喝彩也要做的事——清晨的散步,睡前的阅读,给父母打的电话。这些事没人表扬,也无所谓成败,做久了,人会从内部长出一种稳当:原来我的价值感,可以不从掌声里来,而从自己的节律里来。
如今再遇起伏,我仍会动心,但不再失守。宠与辱,说到底是别人递过来的东西,接不接、放在哪里,主动权在我。接了,道声谢,放下;不接,由它去。把每一天过成平常的样子,起时不忘形,落时不丧志。平常心不是没有心,是心里有了定盘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