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每周日晚上八点准时给我打电话，内容几乎一成不变："吃饭了吗""别老点外卖""天冷了多穿点""早点睡，别熬夜"。以前我总是不耐烦，一边应付着"知道了知道了"，一边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。有一回她说了三遍"少喝冰的"，我脱口而出："妈，这话你都说了八百遍了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。"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钟，然后她小声说："好，不说了，你忙吧。"
那晚挂了电话，我心里堵得慌。回想起来，自从我上大学、工作、搬出去住，我和母亲之间的交集就只剩下这些"废话"了。她不知道我项目的进展，不认识我的朋友，看不懂我朋友圈里转的文章，她能参与的我的生活，只剩下吃饭穿衣睡觉这些最基础的事。她不懂我的世界，我也不耐烦她的世界。她的唠叨，其实是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，笨拙地爱着我。
后来读到一句话，大意是：父母之所以跟你说废话，是因为别的话已经没有机会说了。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。我们总嫌父母啰嗦，却忘了他们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，也有没实现的梦想和说不出口的孤独。孩子长大离家，对他们而言是一场漫长的告别。唠叨，是他们能抓住我们的最后一点方式。
不光是母亲，我的父亲话更少，一通电话从不超过一分钟，但他有他的"唠叨"——每次挂电话前必问一句"下次什么时候回来"。我说"下个月吧"，他就"嗯"一声。可有一次我出差路过家门口，他早就在楼下等着了，后备箱里塞满了母亲腌的咸菜和他一早去市场挑的水果。父母表达爱的方式笨拙又雷同：说不出口，就一遍遍地问，一次次地做。我们听得见唠叨，却常常听不见唠叨背后的那句"我想你了，我怕自己变得不重要"。
从那以后，我改变了两件事。第一，接母亲电话时，我会放下手里的事认真听，并且主动多说几句——告诉她我今天吃了什么，周末去了哪里，公司楼下新开了家面馆。她其实并不需要我汇报什么，她只是想被需要、想参与。我把"知道了"换成了"妈你提醒得对，我这就去加件衣服"，她能高兴一整天。有一次我拨了视频过去，教她学会了发"抱抱"表情，此后她每天早上准时给我发一个。第二，我开始主动打电话，不等她的周日铃声响起。主动的一通电话意义完全不同：她打来，她怕打扰我；我打去，她知道我想她。
上个月回家，母亲在厨房忙活，嘴里还是念叨着"多吃点，看你瘦的"。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敷衍一句"不瘦不瘦"，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到厨房门口，跟她聊起我小时候挑食的糗事。她笑得直不起腰，转头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排骨。那顿饭，我们吃了整整两个小时，饭桌上的唠叨，头一回听着那么熨帖。临走时她照例往我包里塞吃的，一边塞一边念叨"下次早点回来"。我在楼道里等电梯，听见她跟父亲小声说："儿子现在耐心多了，我说什么他都应我。"那一瞬间我鼻子发酸，原来她要的这么少，少到只要一句认真的回应。
父母的唠叨，是这世上最不设防的爱。它不高级，不巧妙，甚至有点烦，但有一天它真的消失了，你会发现自己宁愿再听八百遍。趁还听得见，认真回应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