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进山是十月末，山里已经冷了。同伴提议走景区步道，我嫌人多，指着地图上一条没有开发的路线说，攻略上有人走过，三个小时能穿过去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看我坚持，就同意了。前半程确实顺利，我一路走在前面，心里甚至有点得意。转折出现在一处湿滑的岩壁，我踩上一块表面长满苔藓的石头，脚下一空，整个人滑出去两三米，被一丛灌木挡住，才没有滚下山坡。
爬起来的时候，右手手腕肿了，手机屏幕碎了，更糟的是，前面那段路比来时更陡，我们上不去也下不来。天色一点点暗下去，山里的温度掉得比想象快。我们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避风，那两个小时里，我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，每一条都走不通。最后是同伴的备用手机只有一格信号，联系上了救援。两个救援队员打着头灯上来，看见我们的第一句话是："这条路，每年都要上来接几个人。"
下山后很长一段时间，我都在想那句话。每年都要接几个人——我并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那一刻我才意识到，我出发前的"有攻略、走过人、三个小时"，全是我为自己的莽撞找的说法。攻略是别人的，天气是当天的，石头是长着苔藓的，任何一环都不是我能担保的。所谓自信，很多时候只是还没轮到自己。人在顺境里待久了，会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大：放大自己的经验，放大自己的运气，也放大自己对世界的掌控力。
敬畏这个词，从前我以为是给胆小的人准备的。经历了那次滑坠我才明白，敬畏不是害怕，而是清楚地知道：有些后果承担不起，有些边界不该试探。山不在乎你的攻略，天气不在乎你的计划。承认这一点，人才能诚实地评估自己——包括自己会犯错、会高估、会在自以为熟悉的地方跌倒。狂妄和勇敢的区别，往往就差这一层掂量。
从那以后，我给自己立了两条规矩。第一，凡是去不熟悉的环境，无论攻略写得多轻松，都提前查当天的天气和路况，把退路想好，带足装备，并且如实告诉家人行程；宁可准备得用不上，不可用时没准备。第二，凡听到"有人走过""应该没问题"这类说法，一律先打个问号——别人走通，只代表那一次成立，换成你、换成当天，未必成立；真正该参考的是风险，不是别人的幸存。
有意思的是，敬畏心并没有让我变得畏缩，相反，心里反而踏实了。这些年我依然进山，只是不再逞强，步道有步道的走法，野线只在有向导、有装备、天气稳妥时才考虑。因为守规矩，反而走得更多、更远。心存敬畏的人不是不敢向前，而是把力气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把自己放低一点，山还是那么高，水还是那么深，路反而清楚了。人这一生，天外有天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，才走得稳、走得远。